近两年，电商退货率频登热搜，“女装直播退货率超80%”等话题不断挑动大众神经。而近日，一场源于快递行业的变动，将电商退货再次推至舆论中心——顺丰退出2026年抖音电商退货服务，其表示，与抖音电退业务合作合同自然到期终止，属于正常商业行为。

顺丰的离场，并未让这个市场冷却，反而瞬间点燃了战局。抖音迅速重启招标，将蛋糕重新切分。据消息称，最初由顺丰快递处理的订单被分成多家公司，形成了多区域分包模式。京东快递、中通、圆通、韵达和中国邮政这五家物流公司将接管全国不同地区的抖音电子商务退货服务，其中京东快递被平台定位为备用“兜底”服务提供商。此次切换已于2025年12月16日在部分区域启动，预计2026年1月1日前完成全国过渡。

消息传出后，网络上的快递员社群却呈现出冰火两重天。许多即将接棒的快递员，纷纷流露出担忧与抵触。对比快递公司的战略争夺与一线的普遍抗拒，电商退货业务成为需要被重新审视的复杂命题：当一纸新合约签下，它承载的究竟是未来的希望，还是系统深处持续已久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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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企业们的新增量?

当前，快递行业的增长曲线已显著放缓。从数据看：继今年10月快递行业业务增速降为个位数7.9%，11月进一步下降至5%，预计2025年快递业务量增速将回落至15%左右，较前两年超20%的高增长明显换挡；更值得关注的是收入增速的放缓更为突出，2025年1-11月仅增长7.1%，显著低于前两年13%以上的收入增速，甚至今年11月呈现同比下降趋势（-3.7%）。行业整体已从爆发期逐步进入中低速增长阶段。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快递逆向市场展现出的强劲增长与巨大潜力。这块被称为电商退货件的市场正逆向高速扩张。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电商退换货快递量已达82亿件，并预测将在2028年攀升至209亿件。这意味着，当前日均快递退货件超2000万个，未来每天还将有超过5000万个包裹踏上“回头路”。其增长势头与正在放缓的正向业务增速形成了“一升一降”的格局。

来源：国家统计局，国家邮管局，交通运输部，中信建投

在此结构性变化中，以抖音、快手为核心的直播电商扮演了双重角色：它们既是线上消费增长的核心动力（消费占比已超40%），由于其高爆发性，也是退货流量的关键源头。仅抖音电商在2025年的日退货单量就高达200万至440万件，占据全国电商逆向件的10%至20%。这块肉眼可见且仍在快速膨胀的“逆向蛋糕”，为增长承压的快递企业提供了稀缺的增量空间和战略缓冲，可以说，争夺它，就是争夺未来的市场份额和增长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据知情人士透露，顺丰属于主动放弃抖音电商退货业务市场。据了解，顺丰的退货件自2021年5月开始起量，服务的平台包括拼多多、唯品会、淘宝天猫等20多个平台，为满足消费者的自主退货需求，顺丰还在起APP和小程序上线了“网购退货”专区。今年8月起，顺丰开始启动“增益计划”，即通过合理定价，重点优化客户结构，调优件量结构，提升高价值客户占比。

因此业内指出，顺丰终止与部分平台（如抖音）的退货合作，并非退出市场，而是一次主动的战略聚焦。其目的在于筛选合作方，集中服务资源于高价值客户，从而推动电商退货服务从“规模竞争”向品质化与定制化分层发展，并未放弃这块增量市场。

在增量之外，对于快递企业总部而言，或许还有几个值得考量的点，一是与抖音等快速增长的企业合作，不只是承接平台的退货业务，更是和这条增速最快的“电商大腿”绑定，巩固与核心电商平台战略联盟关系的关键动作，它关乎市场份额，更关乎在未来零售物流版图中的站位；二是意味着深度接入其订单系统，这带来的不仅是运费，更是用户行为数据、区域消费热点和商品流动图谱。这些数据对于优化自身网络、预测货量乃至开发供应链金融等增值服务，具有长远战略价值；三是从理想状态下，退货件能与正向派送件结合，填平快递员在派件后返程的空载运力，理论上可提升网络整体利用率和盈利能力。尽管实践困难，但这为资本描绘了美好的降本增效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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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小哥们的烫手山芋？

然而，这份被总部认为是增长新引擎的业务，落到每个穿街走巷的快递员肩上，却成了一份让人眉头紧锁的苦差。

用他们的话说，干这活儿是“跑断腿、磨破嘴，最后还倒贴钱”。平台要求的极速上门，像一道不停响起的催命符，逼着他们不断中断早已规划好的最优派送路线，或是牺牲原本的休息时间，只为赶去收一个散落在城市另一头的退货。这远不止是多跑一段路——取件时繁琐的验货、拍照流程，顾客临时改约或干脆不在家的空跑，耗费的时间远超送几个普通包裹。

最核心的矛盾在于不怎么赚钱。多位来自不同城市的快递员透露，目前揽收一个抖音退货件，收入普遍仅在2元左右。这点钱不仅要覆盖包装物料成本，一旦遇到大件更是纯粹“力气活儿”。更沉重的是隐形成本：因频繁折返取件而被打乱节奏、损失的派件收入，远超这微薄的提成。

这成了一笔怎么算都亏的账。而风险却全然由一线承担，从丢件、破损到订单超时，种种罚款最终都落在快递员头上。有快递小哥表示，自从承接这块业务后，其站点的快递员每人每天面临10元到30元不等的罚款已成常态。

特别是在多服务商竞标模式下，电商平台借助多家竞争进一步压低成本、提升弹性服务，其成本与风险正通过严苛的合约与考核，层层传导至生态中最基层、议价能力最弱的环节——末端快递员。

当增长的愿景在末端演变为生存的压力，困局便已形成。要打破它，不能仅靠快递员的韧性，而需产业链上的关键参与者共同向前一步：平台在追求体验极致时，或需建立更公平的责任共担机制；快递企业在争夺份额时，亟待设计出更尊重一线劳动复杂性的计价与考核模型；而商业模式的创新，或许应探索如何将零散需求归集，减少整个系统的空转与摩擦。

说到底，当行业在争夺“增量”时，不能让创造价值的“人”成为被牺牲的“成本”。一个健康的商业模式，必须能让链条末端的劳动者，也能公平地分享到增长的红利，而非独自承担增长的压力。